海棠花开 作者:松岩  更新时间:2014-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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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节:《上甘岭》

听说村上要放反映抗美援朝的片子,朴大妈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迫不及待地等了足足一个礼拜。天还没擦黑儿,赶紧召集了全家吃晚饭——八珍菜、大酱菜汤、韩式泡菜和米饭。饭后,老金头从牛棚里牵出牛,套了车,让朴大妈和小两口坐上,自己跨坐在车辕的一侧,吆喝着,赶车上了路。虽然老金头还是抽着闷烟,不露声色,心底里却很是快活。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他从未看过一场电影。听说这片子讲的是抗美援朝的故事,他还真想瞧瞧,开开荤。 

那是个阳光明媚和春意盎然的日子。高大的笨槐和柳树都长出了嫩绿的叶芽,一派生机。红艳艳的夕阳刚一落山,放映队就在公社公委大院里挂起了一块黑框的电影银幕。吃罢晚饭,男女老少拿着长板凳、小板凳、折叠椅和马扎,三五成帮地把大院挤得满满当当。男人抽着烟斗,嗑着瓜子;女人家唠着家常,传递和议论着村里的小道消息;孩子们在嬉戏、玩耍和追逐,在热闹的人群中穿梭…… 平时清静的村落,一时间沸腾了起来。

当老金头的牛车赶到公委大院门口时,院内已被挤得水泄不通。岳斌说服了两名北京的同事,给二老让了座位,自己和海棠随着年轻村民爬上墙头。就是屋顶和苍天槐树主枝干上,也坐满了好奇和淘气的村娃子。

夜幕降临,放映机的马达咔咔地转了起来,嗖嗖跑着片子。投影镜头里射出的强光照亮了墙壁上的银幕。在长影乐团铿锵有力的音乐伴随下,一幅勇敢志愿军战士保守上甘岭的画面呈现在大家眼前。

人群中嬉笑和嘈杂的喧嚣声渐渐消失了……

“十月十四日

美国侵略军为了破坏和平,扩大战争,他们在板门店拒绝了和平谈判以后,就在今天早晨六时十五分向我上甘岭地区两个山头阵地发起了大规模进攻……”

电影《上甘岭》讲述了在一九五二年上甘岭战役中,志愿军某团八连连长张忠发率队支援留守上甘岭阵地伤亡惨重的七连,在敌强我弱、实力悬殊的艰苦条件下,坚守阵地,拖敌二十四天,最终赢得中朝军队大反攻,迫使美军重返停战谈判桌的真实故事。

海棠羡慕影片里的卫生员王兰。王兰,使海棠联想起自己幼年抗美援朝时的部队生活。那激昂的团队精神和温暖的大家庭气氛使她难以忘怀和依依不舍。当王兰唱起《我的祖国》时,院子里沸腾了。下放的干部干事率先,不约而同地站立起来,随郭兰英的配唱,一同唱着:“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 ”

王兰的坚强朴实和活泼浪漫,也正是海棠自己所追求和向往的。她暗想,如果不是自己家庭在政审中出了问题,早已与钟爱的人成了婚,像电影里的王兰,继续光荣地生活在红红火火的军队大家庭中。

看着银幕上高保成饰演的八连长张忠发和那英勇倔强的形象,她追忆起部队时的第一次初恋,那种少女的赤诚与纯真和难以忘怀的情感。那种感觉并没有因婚姻而消失,只是悄悄地潜伏在了自己心灵深处一个隐私的角落。

军水壶,在影片里是个非常重要的道具。影片中有一场十分感人的戏:困在上甘岭坑道里的战士们用尽了自己壶里的水,头部受重伤的七连指导员在生命垂危的最后一刻,为保护队伍的实力,赢得最后的大反攻,拒绝卫生员王兰的劝说,将珍贵的饮水让给了能打仗的战士们。

看到那儿,海棠落了泪。因为她也从部队带回家一个同样的军水壶,上面也印有金红色的八一军徽。那水壶凝聚了对少年时代梦想的美好追忆,伴随着自己从部队来到地方,又从北京到了抚宁。想到这儿,她情不自禁地痛苦起来,而且越哭越伤心。岳斌误认为那是出于女人一时的感情脆弱,被电影的情节打动了。像个好丈夫,他温柔地搂住海棠的肩膀,安慰着和着哄她。虽然她并没拒绝丈夫的温情,可那一刻,他们内心的距离仿佛是桑天大海尽头的天与海,虽依依相连但又离得甚远。

在回家的路上,朴大妈一路走一路夸志愿军英勇,红太阳毛主席英明。就连通常孤言寡语的老金头也打开了话匣子,赞叹说:“看人家主席对咱多好,把自己的大儿子都送到前线了。是吧,闺女?”海棠低着头,嗯了一声。其实海棠知道,岸英和自己都是前后脚自愿参的军。一个,在司令部当俄语翻译;另一个,在空军军官学院授教。在一次空袭中,岸英所在的司令部遭遇了美军凝固汽油弹的轰炸,不幸以身殉国。谈到岸英的牺牲,主席曾说:“岸英是一个普通的战士,不要因为是我的儿子,就当成一件大事。”

想到岸英,海棠突然感觉内疚和惭愧。她暗想,其实,参军的另一层意义是远走高飞,永远离开北京,离开母亲和家庭。可万万不曾想到,由于母亲的政治背景,自己被迫从部队转了业,无奈下又回了京城。即便是嫁了人,也没能离开自己家庭的小圈子。如果能像岸英那样在前线壮烈牺牲,以身殉国,也该算是死得其所了。她瞥了一眼身边的丈夫,仿佛那是个从不相识的陌生人。她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委屈,又开始暗自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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