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海风云 作者:南杉 东篱  更新时间:2014-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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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叛逆少女(5)

邓娘最怕儿子受委屈,应道:“不当就不当,如今坏人当道,好人当官是受罪。”

邓永山叹了一口气,更有决心了:“那我明天就不去县衙了。只是委屈娘了,别人读书给娘带来荣华富贵,你的崽却不能。原想当官可以为穷人办事,又有薪水可以让娘过上好日子。”

“好,隔壁卖油条的三斤狗对我们很关照,我去给他说说,让他赊些油条给你去卖。”邓娘说道。“三斤狗”是三伯公的绰号,和邓家也算远房亲戚。

娘崽俩人说着,一阵大风把家里的破门吹倒了,邓永山忙起来把门顶上,找了些家什勉强把门修好。另一边,邓娘去三斤狗店里赊油条了。

邓娘刚走,朱阳雄同几个乡绅便低头推开了邓家的破门,邓永山不理他们,正欲下逐客令,却见这些乡绅又打开了话匣子,将他艰苦奋斗的个人史吹捧了一遍。朱阳雄拿出一大包东西放在床上,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大洋,大概有上百个。

朱阳雄说道:“你饮醉了,我们乡绅约好来看,也没有买东西,就凑了个份子。”

“道不同不相为谋。明天开始,这个县佐,我不当了。”邓永山头也不抬,说罢,把朱阳雄等人连人带钱推出了家门,自己关门看起书来。

朱阳雄等人见邓永山如此无情迂腐,拾起大洋,骂声:“冇四两的猪脑壳。”扬长而去。

晚上,邓娘果然从邻居三伯公店里赊了一担油条回来,高兴地对邓永山说道:“我把你的想法说与了三斤狗,他一声都没吭就赊了油条给我们。把这些油条挑到乡下卖了,能赚一个大洋。”

邓永山看了看油条,想到能自食其力,开心极了,说道:“好油条,明天一大早,我就挑着你下乡去。”心里则暗自打算:“卖一段时间油条,有了路费还是回上海谋个讲师职位,带着娘远走高飞。”

凌晨,邓娘为儿子准备好了干粮。天蒙蒙亮,只见邓永山穿一身旧衣裳,戴着一个草帽,点着灯火笼,挑起担子吱吱呀呀地走在阡陌上。日上三竿,邓永山挑着担子高一脚,低一脚,到了一个圩场。他经过几个村庄,每次正欲开口吆呼的时候,都觉得似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堵住了口,一羞,便惶惶然压低草帽,匆匆而过。

邓永山在圩场找了一热闹处,把担子放下,学者其他商贩,找块石头坐下,一边摘下草帽扇风,擦擦眼镜上的汗水。半晌,竟无一人问津。圩场里熙熙攘攘,人渐渐多了,邓永山见周围行商走贩和赶圩的人们烂衫篓履,面貌低俾,行色甚是猥琐,心中不觉道:“难道,我邓永山此生要与他们为伍!”

来往的人见邓永山文质彬彬、带着眼镜,却缩在一边。说他是卖东西的吧?他又不吆呼,说他是书生吧?他又在卖东西。众人倍觉稀奇,指指点点,却不买油条,一个劲地笑他:“秀才打铜鼓,不文不武!”邓永山羞愧难当,赶紧低下头,用草帽罩着脸。

油条还没有卖出一根,几个持枪的乡丁便来收税了,开口便要五个银毫子。见邓永山身无个子,乡丁嚷着要把他抓到乡公所,他害怕极了,拔腿想跑。纠缠间,邓永山猛然想起自己的县佐身份,稳身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县佐在此,休得猖狂。”

“县佐?你是县佐,我还是知府呢。”一个乡丁嗤笑着,一脚把邓永山踢翻,其他乡丁扭打着,要抓他到乡公所。旁边摊位的小贩见邓永山是个雏儿,上前拉着乡丁求情,让邓永山以部分油条抵税。见有人识相,乡丁们每人拿了一二十根油条才笑哈哈而去。

小贩见况直摇头叹息。其中一个扶起邓永山,帮他摆好担子,说道:“看你是个读书人,不是做生意的人,你把这些油条卖了,以后还是谋点读书人的营生。”

邓永山惊魂未定,看了看担子,油条被乡丁拿了半箩筐!又回视了一眼周围的三流九教之徒,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泥土,没想到,做生意比被土匪抢劫还狼狈。比起昨日坐在县衙当县佐,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不免委屈极了,顿感人生茫茫不知何处是岸,伤感之泪满眼眶,坐在石头上失神。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几个收摊位费的又来了,也是背着枪。他们踢了踢邓永山的担子说道:“交钱!”

邓永山正气愤,蓦然站起来,吼道:“交什么钱!”

“哎、哎!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交摊位费!”为首一人冷冷笑道。

邓永山鼓起眼睛问道:“为什么要交摊位费?”

那个为首者也吼了起来:“你娘的,圩场是我们家建的,在这里摆摊就要交钱。你家有本事也去建一个圩场。”

“啪!”还未等他争辩,不知是谁上前,出手打了邓永山一个耳光:“不打你,你不懂事。”

邓永山拿起扁担要玩命,旁边的小贩上前劝,拉扯着,便顾及不了再与收摊位费的人争执,这些人趁乱,也拿了半箩筐油条抵费。

邓永山麻木地看着剩下的一箩筐油条,沮丧地坐下。

日过半天,邓永山仅卖了几根油条,掏出干粮慢慢咽。

圩场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嚣,似有无限恐惧的呼声,“勇来了!”“勇来了!”整个圩场的人闻声而乱,收摊位的,关店门的,哭喊叫娘的,躲避的,一团糟。

“勇来了!”不就是当兵的吗?邓永山还以为是一队保国安民的兵来了,正迟疑着,一队兵如黄蜂一般扫荡而来。此时,邓永山已来不及躲避,剩下的一箩筐油条也被抢走了——这个穷书生,人也翻倒在地,血流一片,眼镜也掉了。

待兵过了,邓永山趴在地上,找到眼镜,默默站了起来,失魂落魄地游荡。

半夜,邓娘才见儿子精神迷离地回来,俩娘崽抱头痛哭一场。

哭醒后,邓永山才恍然大悟:“当县佐有人送钱,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当百姓却无以生存。”遂睁大眼睛,恐惧地说:“娘,我懦弱,我不会做生意,我还是回县衙当县佐!”

邓娘见儿子一天便落魄如此,担心再去做生意还会出什么事,心想平安便好,遂说道:“你自己觉得行就回去当吧!”念叨着,为儿子端好热水,见他无恙就**休息了。

邓永山洗漱毕,见屋外月光明亮,不觉推门而出。

月下,南竹摇曳,竹叶“沙沙”如雨。

前天,邓永山还在月下竹间吟咏郑板桥的诗:“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那时,他正决心以法律为武器,为百姓、为穷人干一番事业。

此时,飘落的竹叶却如一把把利剑,刺向邓永山的心脏,令他流血;风吹竹影,如鬼魅般,向他扑来。

“啊!”邓永山大叫一声,把邓娘惊醒出屋,问道:“什么事?我的崽!”

“竹子!娘,把竹子砍了!”邓永山恍惚地说。

邓娘忙说:“我去把竹子砍了当柴烧。”

邓永山又摆手大叫:“不能当柴烧,要丢到外面,我看不到的地方。”说罢,捂住耳朵进屋睡觉。

邓娘见儿子被竹子吓得疯疯癫癫,当真把竹子砍了背到耒水,任水冲走。

邓永山在家休息一日后,突然想到县佐之位有可能被人代替,忙整理衣衫去县衙。到了县衙,见守门的警察仍然称自己为“县佐大人”,心里一块石头才落地,又因为心虚,遂打着官腔,对警察说道:“我休息的这几天,有什么事没有?”

警察说道:“没事。”

邓永山挺挺胸膛,神情严肃地向县佐办公室走去。

警察望着邓永山的背影,低声哼笑了声:“冇四两!”

原来,知事早已从朱阳雄那里知道了一切。邓永山哪知,随着他的这次回归,“冇四两”的大号传遍了县城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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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真真是极好的,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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