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海风云 作者:南杉 东篱  更新时间:2014-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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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叛逆少女(4)

不日,何氏兄妹外出回镇南楼,路过何家湾上黄门大街,见满街尽是叫花子。

何如云不解,问何良辉:“何故?”

何良辉说道:“闹春荒,加上去年失收,因此叫花子特别多。”

正说着,只见一个讨钱的小女孩已来到何如云跟前,又黄又瘦,何如云给了她一个银毫子。其他叫花子见有人施舍,一拥而至,围着何氏兄妹。

两人把身上带的银元和碎银发完,见仍然有叫花子拥来。何良辉只得说道:“大家到南门施粥棚吧。那里施粥施饭!”叫花子们闻声向南门涌去。

两人经过百家墟的半边街,见戏台前人潮涌动,问行人,行人答道:“财主们在卖抵债女!赶快去,便宜货,买一个回家当丫环顶好。”

众人见大财主何良辉来了,纷纷让道。两人到戏台前,见戏台上十多个少女被绑着双手,衣衫破烂、满脸污垢,正低声哭咽。一个财主把一少女推到戏台前沿,向大家叫卖:“三十个大洋!哪个买!”

“三十个大洋。我要!”觅声而去,一个衣着光艳的男人走出人群。

一个老头抢先一步,上台摸了摸少女的脸蛋,用手比划着:“三十五个大洋!我要了。”

“四十个大洋!”衣着光艳的男人见有人争,便加码。一来二去,两人快干上了架,衣着光艳的男人最终以五十五个大洋买下了少女,放下钱,拽着就走。

围观者炸开了锅。

“这买主是怡红院的老板。”

“又一个苦命的人!”

“黑心的财主!”

“这不是公然倒卖人口吗?”何如云正想问个究竟,只见自家的何衣典上了戏台,把一个小女孩推到戏台前沿。何如云见小女孩竟然是在何家湾遇到的那个,心里正生气。只见何衣典向大家叫喊起来:“六十个大洋!哪个买!还不懂事,好养。”话音未落,便有几个报起价来。眼看着小女孩就要被买走了,何如云计上心来,脱口而出:“一百个大洋!”

“一百个大洋!”这可是个大价钱,何衣典向报价方望去,见是小姐来了,忙从戏台下来:“小姐,这位小女孩家里欠债欠租,自愿抵的。”

何如云没好气地指责着:“带回家,我来处理。”说着,便改了主意,拉着表哥在代写摊位写起了状子。

何衣典喏诺,带着小女孩回了何家堡——这是何犬养、何狗生祖居的宅子,也是何如云长大的地方。此地很是气派,与镇南楼不相上下,在汝城也是屈指可数。

何氏兄妹带着状子,径去县衙击登闻鼓。守门的警察见何良辉大驾光临,且亲自击鼓,忙进衙禀报。县知事回了老家,县衙便由新上任的县佐临时负责。只见邓永山匆忙出来相迎。穿着中山服的他,果然正义凛然,接了状子听罢情况,慷慨道:“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买卖人口。”说罢,急召集一队警察直奔半边街。何如云与何良辉紧跟其后。

半边街的戏台前人声鼎沸,吆喝买卖的,一声盖过一声。财主们见惯了平日看热闹的警察,便视而不见。没想到,邓永山登上戏台,大声说道:“在场的都不准走,全部押到县衙问话。”

众人见此抓人架势,赶紧转身欲走,怎料警察早已把人围住,只得乖乖地被带回县衙。

邓永山和警察把人押回县衙,又派了支队伍去抓已经离开现场的买主卖主。邓永山逐个审问,吓得这些人磕头认罪,供认不讳。待邓永山对他们施以刑罚,宣判拘押一年、罚金一百大洋、买卖和抵押人口协约无效时,买主和卖主们这才反应过来,皆喊冤枉。

一个阔嘴的中年人,前些日子,刚靠贩卖鸦片发了横财,这天才买了一个女子当丫环,急得嚷道:“日日半边街都有人买卖女人,县衙为何只抓我们?”

一个看起来很有身份的财主,则挤出了泪,在被拽疼的手腕上一转:“欠债欠租不交的抵子女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事,买卖女人也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事。你抓我们是没有道理的。”

邓永山猛击惊堂木,严厉地说道:“大胆!买卖人口,刑律之大罪!早有《中华民国暂行新刑律》明文禁止。今证据确凿,本县佐依法断案,你等休得狡辩。”

那阔嘴的暴发户仍然不服,说道:“买卖人口日日皆有,县里豪绅人人做过,县佐仅仅抓我们,有失平仄。”

“那是没有遇到秉公执法的人。今后,我邓永山任县佐,自然要以法律为准绳,铲除这些社会毒瘤。” 邓永山自信地说。

一人又狡辩道:“当下南北分治,《中华民国暂行新刑律》是北洋政府所出,如何用于我南方之汝城?”

此话倒是切中要害,邓永山一时答不上来。众人见难住了县佐,顿时起哄,何如云也为他捏了一把汗。沉思片刻,邓永山又挠起了头,说道:“南北分治不假,军阀割据不假,但是无论南与北,无论哪个军阀,都没有宣布他们是独立于中华民国之外,中国还是一个统一的中华民国。所以本县佐引用《中华民国暂行新刑律》,自是不会错。”

买主和卖主们无言以对,无奈遇上了一个书呆子县佐,只得自认倒霉。

邓永山令警察把他们关押入县狱。何氏兄妹见这书生断案有勇有谋、果断正义,心中甚为欣慰。邓永山留二人吃饭,他们却推辞而去。

次日早晨,何如云去濂溪书院,路上,见邓永山挑着马桶步履蹒跚而来,粪溅得一路皆是。后面跟着一个矮小的老夫人,时不时地为他擦汗:“永山,让娘来挑,你又挑不好。别人会笑你,读书人挑马桶。”

邓永山扶着眼镜,咬着牙说:“自家挑粪种地,谁爱笑就让他笑去吧。”只见他汗流满面,显然力气不够,所以颤颤巍巍,勉强挑着走。

行人见县佐挑粪,皆为稀奇,何如云也对其刮目相看。眼瞧着他走到了跟前,遂喊道:“永山兄!去哪里?”

邓永山放下马桶,喘着气答道:“在山坡上开了几块土,施肥种菜。”他的娘赶紧揉揉他的肩膀,爱怜地说:“说了让娘来,你看把肩膀都压痛了。”

何如云对邓永山的娘竖起大拇指:“大娘,永山是好样的!你是一个伟大的娘,这么困难还让崽读了大学。”

“永山打小就爱读书,要读书。说读书当了官,可以为穷人办事。”邓娘自豪地说道。

何如云对邓永山说道:“永山兄,加油哦!不要辜负了你娘。”

“娘和乡亲们供我读书,何先生你们又给了我为百姓办事的机会,我邓永山绝不违背力行法制的理想。” 邓永山坚定地说,一边挑起马桶去了。

何如云见邓永山不忘初衷,怀着愉快的心情向濂溪书院走去。

邓永山施肥后回县衙。守门的警察告诉他,知事来了,正在大发脾气。邓永山顾不上进门,便往知事家赶。未进门,只听知事在屋里对客人说道:“我早就看着邓永山不顺眼,出口就讲什么法律,动辄讲什么鸟公平,读了几天书就一身冇四两。搞得老子几桩事都白干了!要不是看在何家少爷的面子上,我早就让这个冇四两的滚蛋了。”

一个客人应和道:“是啊,派这样一个冇四两来担任你的县佐,不知道还要出什么乱子。昨天的事,全县的乡绅意见很大,不能让这个冇四两胡来,知事大人,你可要为乡绅们主持公道啊!”

邓永山透过门缝,往屋里瞧,认出客人是保商队队长朱阳雄,县里的一个大财主,也是汝城十大家族中朱家的族长。只听知事说道:“我自会向着你们。但邓永山这个人啊,你们这些乡绅也找一找他,让他尝一尝阿堵物的味道,以后的事不就好办了。”

只听朱阳雄说道:“先把人放了,我会去找邓永山的。”知事则立马接了他的茬:“好吧,马上放人。”躲在门外的邓永山怒从心生,正想闯进去,转念一想不如先人一步,于是直奔县狱,对看守牢头说道:“那些买卖人口的犯人,没有县政府的正式释放通知,你不能放人。否则拿你是问!”

看守牢头应声答是。邓永山松了一口气,心想:“县政府的大印在我那里。释放通知要大印,不经过我,谁也放不了人。”他摘下眼镜吹了吹,放心回县衙办公室。

邓永山在办公室,准备着与知事等人来个舌战群儒,好好地向他们上一堂法制课,可是等到下班也不见有人来盖印。正觉得奇怪,只见知事笑呵呵地踱步入门,对他说道:“永山老弟,有些事,我有必要与你谈谈!”

“谈什么?”邓永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以为知事是来盖印的。

知事坐下,慢条斯理地说道:“年前就该与你谈谈,但我原以为你是何少爷介绍的,不用谈。现在看来还是应谈谈。”

邓永山对知事的话感到莫名其妙,愣愣地看着他。知事说道:“你是复旦大学毕业的,可以说学富五车,而且学的又是新法律,比我这个学八股文的前清举人胜过万倍,我对你是佩服得不得了。”

邓永山笑着说道:“同署办事,知事不必这样说。很多事还要您多多指教呢。”被知事一抬举,邓永山心里美滋滋的,对他顿生好感,早把他先前骂自己的“冇四两”忘在一边。

知事拿起桌上的一本法典,翻了几页,又合上:“用你们的新词来说,依法断案、为民办事是当官的天职。但是,实际断案不仅仅靠着这些,比如地方习俗、历史沿革、地方贤达等等,我们都要考虑。”

“这些要考虑,但法律是全社会的福祉,对违反法律的还是应该惩戒。否则法律破坏,社会处于无政府的混乱状态,国之将亡。”虽然邓永山只判过一次案子,但出生牛犊不怕虎。

知事笑着放下法典,又有所思地挪了挪:“法律不外乎人心,我们断案办事要以人心为重要依据,以实际的社会条件为依据,而不能只看那些条条框框,否则无以适从。”

两人谈了半晌,邓永山对县知事的法律理论佩服得五体投地。原来,他以为县知事不过一酒囊饭袋,却完全没有想到眼前之人,居然学识渊博。临了,知事邀邓永山一道去望江楼吃饭,邓永山欣然同去。望江楼在名气上虽比不上紫薇楼,但也在汝城数一数二。

邓永山与知事到了望江楼,还未进包厢,却见吃饭的人早已在门口候着,请他俩上坐。邓永山见为主之人竟是朱阳雄,昨日被关押的几个乡绅也在,不觉大吃一惊,愤然拂袖离席。

知事拉着邓永山,试图挽留:“既来之则安之,这几人虽被你处罚,但他们是社会贤达,对你不记恨还请你吃饭,多大的胸怀啊。来来,贤弟请坐,何必翻脸。”

邓永山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朱阳雄和其他人迎了上来,恭维地说道:“我们佩服县佐刚正不阿,为表达乡绅们对你的敬意,特相约宴请知事和县佐。”

这番话很受听,邓永山不觉坐下,知事向乡绅们使了个眼色:“就是嘛!”邓永山木讷依旧,仍然问道:“他们怎么出来了?”

知事笑道:“他们都是贤达,不能与一般百姓并论。即便有些瑕疵,表示即可。人是我让放的。来来,饮酒。”

人已经放了,邓永山只得苦笑一声,端杯把酒一饮而尽,权当**和抗议。邓永山平日不饮酒,一杯下喉,呛得泪水直流。朱阳雄见状,忙搭着邓永山的背:“慢慢饮,我原本也不饮酒,但出门在外做生意,慢慢学会了才发现酒是个好东西。来来,为表达我对你的敬意,我干一杯,你表示一下。”

邓永山犹豫一下,却无可奈何地端杯表示,怎知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猛地把酒饮了,又要了酒壶自顾自地斟酒,连饮三杯。渐渐地,邓永山的意识模糊起来,也不知嚷嚷了什么,更不知过了多久。

待邓永山醒来,发现人已经躺在自家破旧的床上,矮小的娘正用烂布给他擦脸。娘含泪责问道:“怎么跟着那些吃人脑髓的人饮酒!他们的人送了一包大洋,我丢出去了。崽,千万不要与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在一起。”说着,用一个只剩半边的碗给邓永山喂水喝。

邓永山接过碗,饮了一口,突然失声痛哭:“娘,我是不是很懦弱!我把他们抓了,知事又把他们放了,我却不敢与他们斗!”

邓娘安慰儿子道:“你打小就好强,读书有决心,多少苦都受了。现在你当了官,就不要怕那些吃人脑髓的人,就是要给穷人办事。不要怕,即使不当官,我们可以种田,也可以做小生意,生在县城还会没活路!人最要紧的是行得正。”

邓永山咬了咬嘴唇,说道:“这个官,我不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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