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男女 作者:张立新 梅纾  更新时间:2014-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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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护城河畔的仪式2

清晨六点左右,情人路边就主要是锻炼的老人了,也是一对一对的,也是手挽着手,也有手牵手倒退着走路锻炼的,据说这种方式锻炼效果最好。

师姐说那叫倒行逆施,师姐和诗人也这样牵着走了几回,走得热血沸腾的,果然效果好,倒退之后的那个月的例假就特别准时,特别干净利索。

师姐说:“等毕业后我们每五年回来怀一次旧。”

诗人问:“到时你会和我一起回来吗?”

师姐说:“为什么不呢?”

诗人说:“那还等什么五年呢,我们一年来一次,或者说,只要一有机会就来。”

师姐说:“好啊,但是每次见面你都要把我抱起来一次,直到你老得抱不动了为止。”

师姐突然有些心酸,就算五年一次的话,人生有多少个五年呢?师姐下意识地把诗人的手臂挽得紧了,知道毕业后这一松手,多半是挽不回来的。

想把毕业后她将要回到那个让她寂寞的家乡小城,把自己重新抛入深渊般的寂寞,今天的每一次自我放纵,都是对未来的透支,都会更加深寂寞,师姐不能不有些伤感。

自从发现了被举起来的美妙,这个动作就成了每次散步的保留节目,也成了师姐和诗人之间一种分别前的仪式。对师姐来说,这个仪式意义深远,她不再是一个没有父亲呵护的孩子了。

夜里雷声滚滚,狂风大作,师姐有些害怕,那撕裂天地的明晃晃的闪电仿佛要把她劈得粉碎。她心悬着,祈祷着雷电风暴快快过去,任凭风把她屋里的纸袋、资料、水杯吹落一地,也不敢起来关窗。

小时候一打雷闪电她就惊叫着喊父亲,把头埋在父亲的怀抱里,紧闭双眼,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也关闭起来。有时父亲用衣服把她包裹起来,还帮她把耳朵捂上。

没有父亲的日子里,雷电时她只能祈祷,她相信老天会听到她的祈祷,她乞求老天息怒,雨快点下来,雨一来,她恐惧的一切都会平息,再强暴的力量也会被雨水给镇住给安抚住。这样的雨夜,她都舍不得睡去,想分分秒秒地尽享那样一种狂暴之后的温润柔软。

师姐1米70的父亲,是楚江学院的四大才子。父亲因桃色事件曝光远去海南的时候,楚江学院还只是一个培养乡村教师的中师学校,在师姐上高中时升为了专科,读硕士时升为了本科,几乎是三年上一个台阶,发展势头迅猛,这和师姐那身为楚江学院党委书记的母亲不无关系。

母亲太强大了,师姐和母亲相处的唯一方式,就是对抗。母亲给师姐取名为林光辉,哪怕是在家里,母亲都是连名带姓地叫她。她偏不光辉,偏要苦大仇深的样子,在日记里发疯,“整天呐喊于青春的无边的黑暗”。父亲逗她笑,父亲一逗,她就笑了,父亲就一直叫她“笑笑”。

父亲是个很有情趣的男人,会拉手风琴,会写诗,父亲和女儿之间更像是朋友,他们都是母亲的孩子。母亲训斥其中一个人时,另一个人通常也会受点牵连,两个人都垂手站立。师姐觉得好笑,父亲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一点都不能保护她。父亲撺掇她撒谎,有时被母亲识破了,母亲就会冲着父亲大发雷霆,说你像个当父亲的样子吗?

父亲对母亲很迁就,很顺从,然而唯一的一次无声反抗,却叫母亲几乎崩溃。那是在师姐初一那年,母亲在父亲的书房发现了***,他们两人从来不用***的。面对母亲气势汹汹的质问,父亲没有任何辩解,当天就净身出走,和自己的女儿连个告别都没有。

父亲走了,母亲赌气回外婆家。师姐哭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没人管她,她感觉自己不行了,跌跌撞撞地从床上起来,去敲开邻居的门求助。邻居问她,怎么啦?

她说:“我很难受”。

邻居问她是不是感冒了。

她说:“我想打个电话。”

邻居给她搬了个小凳子,她就怔怔地坐在电话机前,拿起电话,却不知道该打给谁,手握话筒,嘴一瘪,就哭了,哭得哽咽窒息,几欲昏厥。

那个黑夜,她生命中最漆黑的夜,让她从此涅槃。

父亲的出轨在母亲看来是十恶不赦的,男女之间的事情就是十恶不赦。母亲痛恨风骚的女人,风骚是十恶不赦的,师姐被要求正正经经,走路目不斜视,但她的眼神还是一不小心就泄露出了内心的狂野,满腹的心事。母亲对她的眼神不满意,母亲摇头叹息,说她眼神狐媚,一点没有一个中学生应有的纯净,像她父亲那个孽种。

高中时师姐跟几个校团委的同学出去社会调查了几天回来,母亲在她肚子上溜了几眼,那眼神比鞭子抽她还难受,仿佛她的肚子马上就会膨胀起来,就要临产。

为报复母亲,还有父亲,师姐一上大学就谈恋爱,一谈恋爱就把自己的处女身给献出去了,没有恐惧,冒着怀孕被学校开除的危险。她不要做一个好学生,不要成为母亲希望的那种正人君子,偷偷摸摸做坏事的感觉很刺激,很快乐,尤其是做母亲不允许的事情。

父亲走后,从不操持家务的母亲还是吃了很多苦。夜里老鼠在床头的电灯线上肆无忌惮地荡秋千,她怕得整夜整夜地失眠。家里的灯泡坏了,水龙头锈了,以前也都是父亲一手料理,母亲束手无策,总不能次次都请邻居帮忙。母亲还发现,父亲在家的时候,她从没去过菜市场买过一次菜。母亲有一天买菜花了很长时间才回来,讪笑着放下一篮子菜,脸上淌着汗,对师姐说,她迷路了,她从菜市场的前门进去,结果从后门转了出来,就不知道回家的路了。

母亲揩着汗,避开师姐那因缺乏安全感而无助的眼神,故作轻松地说:“这个菜市场真大!”

母亲太强大了,母亲就成了她的敌人,她一直潜意识里把母亲作为她反抗的目标。有很长一段时间母女俩的关系紧张,吃饭时就只能听到碗筷的声音。母亲跟自己的女儿陌生,但跟学生愈发的亲热,有几个女孩给母亲叫田妈妈,毕业后每年母亲节都要回来看她。母亲跟干女儿们嘘寒问暖,关心她们的个人问题,她们的工作和生活,但母亲对自己的女儿一无所知,而且也不敢问,怕惹她生气。面对身体日渐丰满起来的女儿,母亲有些不知所措了。

母亲退居二线,清闲下来乃至彻底退休后,师姐才发现,母亲这个反抗目标其实早已经虚弱得不堪一击了,母亲好强了一辈子,正经了一辈子,也荒芜了一辈子。

母亲退休后,傍晚出去散步,看到广场上出来遛狗的人多了,那些小狗狗互相追逐打圈,惹人疼爱,母亲母性大发,蹲下身子去抚弄小狗的毛发,跟小狗说话。

母亲开始感到孤独了。

楼下的王婆婆领着一只猫咪去散步,猫咪怕人,躲在路边的车轮子底下,王婆婆像对自己顽皮的孙子说话那样,嗲声怪道:“小白,快跟上,小跑几步!”果然,白猫从轮胎底下拐出来,警惕地四下里看看,一个快步就跟上来了。一个时尚的少妇牵着小卷毛狗,脖子上的铃当一路上响得叮当作响,响得欢快,少妇唤小狗,叫它不要跑得太远,原来小狗的名字就叫“叮当”。

母亲看得出神,自言自语说,真想养个小猫小狗的。

师姐突然感觉自己罪孽深重,她是母亲身边唯一的亲人,她为什么不能在情感上给这个被男人抛弃的女人一点温暖和关爱呢? 

从那以后,师姐就是家里的男人了,她还没来得及撒娇、还没开始做孩子就长大了。她学着修水龙头,换电灯泡,甚至家里的装修都是她来弄。夏天顶着四十度的高温烘烤,到处去买装修材料,一个人搬上楼,手臂酸软得水杯都端不住时,眼泪才止不住地流下来。包工头见她是个文弱的女生,欺负她,处处偷奸耍滑。师姐背着母亲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痛哭过无数次,憋着嗓子,还不能哭出声来。田书记到处夸她女儿能干,一个人装修出了一套房子。家里就两个女人,还能指望谁呢?她得让母亲感觉有依靠。

师姐什么事情都要大包大揽,就是和同事朋友一起出去看电影吃饭,她都要抢着买单。大家都喜欢她,说她很有男子气、江湖气。可他们哪里知道,她多么渴望做个小女人啊,渴望呵护,渴望哪天也把自己挎在一个坚实的男人身上。

她只能对自己狠。

为了留在国内照顾日渐衰老孤单的母亲,她狠心和恋爱了三年的男友大毛分手,她生命中第二个一米七〇的男人。

大毛想出国深造,想做中国的钱学森。她不能丢下母亲一个人,大毛说,那他就留下来,放弃出国。她不愿意,不愿意他为了她放弃,那么他也不会快乐,以后他会怨她。

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个借口,也许是她对他们之间马拉松似的天各一方的恋爱感觉累了,她想要厮守,想要呵护,那个时候她特别渴望有个家,她好久没感觉到过家的温暖了,她不能确信大毛能给她家的感觉。

他走时,她去送他,是夜里的火车,她生命中的又一个黑夜。

列车缓缓启动,他们一个车上,一个车下,大毛惊慌地试图打开把他们隔离开来的窗户,打不开,又跑到另一扇窗前,还是打不开,他就在窗户间奔跑、搏斗,直到消失在黑夜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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