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男女 作者:张立新 梅纾  更新时间:2014-08-06
目录

六、半个柏拉图(1)

春天的觉不好睡,睡不沉,中途要醒来好几次,不能一觉睡到天亮。冬天的大被子盖在身上总嫌厚了点儿,又没个过渡的。那床被子从师姐上高中那年开始住校时就陪伴在身边,十来年了还一直没换过,每年的这个时候都嫌它厚,都感觉燥热难耐。

这十来年的大被子还时常使师姐在半夜醒来时感觉错位,有如穿越了时光隧道,忘记了今夕何夕,要好一会儿才明白得过来。明白过来的感觉让师姐很不爽,她这么个知性美女,竟沦落到了年近三十还无人问津的地步,身心都没个寄托。

夜里师姐做了个梦,梦里那个人始终面目模糊,却温情款款。醒来后师姐也想不起他是谁。在梦里他俯下身来给师姐盖被子,他们就隔着被子相拥了。在梦中相拥的那一刻,师姐安宁得像头驯鹿。爱的感觉是那么生疏而又迷人,浸泡得师姐浑身酥软。

也许那些步入婚姻生活的女人,也都不同程度地拥有过一次婚外恋吧,哪怕是在梦中,在梦中恋爱。女人的一生大抵都是需要与人谈情说爱的,只有恋爱才是她们青春永驻的秘密。而令她们尴尬的是,梦中那个温情相拥、面目模糊的人,却不是自己的丈夫。

阳春三月,S城最迷人的季节,篮球场边上的青草坪上冒出一小簇一小簇的嫩绿。窗明几净的图书馆,一株怒放的白玉兰在窗外如火如荼地把春天演绎。

图书馆里的师姐正在看格非的《人面桃花》。人一近三十精力就跟不上,连看书都累。女人真是经不起岁月,尤其是更年期的女人变化最快,如师姐的母亲,在半年之内就突然衰老得厉害,就像树上的叶子一夜之间就从嫩绿转变为老绿了。

师姐半个小时左右就自己给自己下课,或闭目养神,或在手头凡是能书写的地方信手涂鸦。她一直相信她的涂鸦也是一种白日梦,那些在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或头脑一片空白时无意识留下的线条,也是可以用类似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理论来破译的。

读博后,她对理论联系实际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处处都想借用她临时学来的一些理论皮毛去破解以前没有深思过的事情,包括她自己,她觉得自己也成了一个待解的谜。

当然,图书馆里最松软惬意的“课间”休息还是看窗外的风景。她喜欢坐靠窗的位置,在看书的间歇,望着窗外那个明媚的世界发呆。

S城的天气总是那么晴朗,她不止一次在电话里跟她家乡的同学描述过S城的湛蓝,尤其是秋天,透过银杏树疏朗的金黄,天空澄净碧蓝,如一幅水彩画,从此她喜欢上了蓝色。她恨不得成天把自己赤条条地暴露在蓝天下,空气是那么的轻柔,有着江南地区特有的温润,给人以飘飘欲仙的感觉,蓝色在心底里一波一波地荡漾。

每当这时她都如鲠在喉,只恨自己不是个画家,不能把心中蓄满的蓝尽情地泼洒在画板上。或者是个诗人也好,在诉诸语言的过程中,情感得到宣泄,哪怕置身在火车站那样喧闹繁杂的地方,内心也异常安宁,如临圣境。

都说二十来岁是一个女人一生中的春天,二十来岁的女人是橄榄球,总是被人追着捧着。但二十来岁的女人却想不起春天是什么时候悄然来临的,因为她们自己就春光无限。她们偏要选择鲜花作为背景,在镜头里嫣然一笑。也只有她们才敢和鲜花争奇斗艳,她们才是春天里那道最靓丽的风景线。但只有上了点儿年纪的女人才真正懂得春天,才能够用心体味、加倍疼惜春天。微风送来一丝淡淡的清香,那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春天正如孔雀开屏,已悄无声息地拉开帷幕。她们屏息静听春天的每一声脚步,留意春天的每一点儿蛛丝马迹。然而那时的天,已经是蓝得叫人心疼,树,绿得叫人心痛,那又是一个叫人心疼心痛的年纪。

算命的说师姐是“老来俏”,那还是十年前,师姐风华正茂,但师姐身边老是有大美女大才女压住她的风头,所以她只好韬光养晦,刻苦修炼内功,把自己酿造成后劲十足的红葡萄酒,浅尝辄止的人当然无法感受那浓烈的醉,师姐只有孤芳自赏,在日记里自己把自己醉倒。

重回校园的师姐,看到身边那一个个青春的脸庞和身影,黯然神伤,感觉自己就像动物园里的孔雀,游人用各种手段逗引它,它都矜持未动,等人去园空后,才寂寞地抖擞开屏,这份过气的美丽已无人欣赏。

十年后师姐才感觉到,也许那算命的老婆子说得对,可能自己就是老来俏的命,她多年隐忍克己、苦苦修炼的内功似乎开始初试锋芒了,比如她在毫无背景的情况下力战群雄,在考博这个高门槛上一举中的。她虽然还没嫁出去,但像她这样三十高龄的老姑娘,也还有诗人那样的男人苍蝇似的黏着。

不过,谁还能“俏”得过年轻时候呢?对一个女人来说,只有青春才是美丽的。师姐唯一不再拥有的,就是青春。不再拥有青春的师姐意识到,也许她就只能做做学问了。可是连做学问都有些来不及,学问也早已不是过去那样越老越香了,理论的更新换代令人眼花缭乱,一向沉闷的学术界也改头换面,成了跟风的时髦女郎。

一看风景就容易走神,思想真是匹野马。图书馆里的师姐定定心,正要收回视线,才发现窗外的白玉兰旁边还站着一株矮小的不知名的花树,枝头间缀满红硕的花朵,热辣辣地张扬着**的热情。

按一个已经不太时髦的学术术语来说,那就是一种召唤结构,召唤来的不是风摆杨柳的美少女,却是那日渐被雌化了的变态旷男,在花下黛玉般的伤春痴望。

师姐一眼就认出了在火热的花树下流连张望的“人面”正是诗人。

师姐嘴角滑过一丝诡笑,在桌底下踢了一脚对面坐着的阿美,示意她看窗外。阿美和窗外的诗人对了半天眼神,才认出是诗人来。

诗人指指师姐的背影,挤眉弄眼地示意阿美别出声。阿美灵机一动,迅速地在笔记本背面给诗人画了一幅漫画:粉红的花树下,一个手扶桃花扇、杏眼含春的粉面壮男,支棱着一对招风竖耳,猪拱嘴半张着,嘴角边还挂两串黄色的哈喇子,眼睛痴呆呆地望着对面的女子,手里半倾斜的水杯正不断线地往下滴水,裤腿湿了一大片却毫无知觉。

阿美拿给师姐看,师姐说,这不是人妖吗?阿美说等会儿出去把这幅画送给诗人,又想起在漫画边上题上那首著名的古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上一页 下一页
评论
发布
打赏
钱包余额:0
去充值
这本书真真是极好的,赏!
打赏面额:
打赏面额:5 102050100